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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潮吵嚷中大家都围着小樱啧啧赞叹

2019-04-21 08:38   申博娱乐   浏览:
摘要:二姐忽然打破沉默,凑近他轻声念:「朝辞白帝彩云间」。真不可思议,石头竟活起来了,他续吟:「千里江陵一日还」。她说:「两岸猿声啼不住」,他答:「轻舟已过万重山。」声...

  二姐忽然打破沉默,凑近他轻声念:「朝辞白帝彩云间」。真不可思议,石头竟活起来了,他续吟:「千里江陵一日还」。她说:「两岸猿声啼不住」,他答:「轻舟已过万重山。」声音蹒跚但肯定,唇边绽出一个近乎顽皮的微笑。叁哥说:「心无彩凤双飞翼。」他有板有眼地答道:「心有灵犀一点通。」笑得开心了。

  亚林对女儿说:「午饭之前,我们先去黄竹坑探探你的二舅公。」小樱不耐烦地嘟哝:「几千年没见过他,是谁都弄不清。我忙着,下午约了中学同学……」亚林拍拍她的肩说:「你过几天便返美国了。今次假期这么短,连亲戚都没空见。只有这个机会了。」又说: 「二姐跟我约的,因为大哥刚从温哥华抵埗,叁弟后天便回威灵顿,四妹不久也返荷兰,趁这机会一起去探二舅。他从侯斯顿搬了回来才几个月,他在香港的女儿猪女照顾他,她刚去了印尼出差……」小樱掩着耳朵嚷道:「你说得我头昏了。」不过又不想太逆父亲的意愿。他说:「是个很亲的人,而且只留一会儿。」

  在金钟站汇合。人潮吵嚷中大家都围着小樱啧啧赞叹:「女大十八变!」「大学一年级了!」「理科高才生!靓女叻女*!」小樱最怕这一套。

  转南港岛线,下了一层又一层,像地心探险。到达后出到路面,要爬上一段好高好斜的路,像通上天堂。

  不再记忆得到痛苦,一种廉价的天堂。

  疗养所的助护把二舅推送到大厅中。他衣服和容貌都整洁,歪在轮椅里。

  「你认得我吗?我是谁?」各人纷纷和蔼地问道,他有时点头,但答不出来,就温文地笑着。

  脸孔是张揉皱了的地图:最长的一段路,是在一间大酒楼中当会计,养活一家五口。在数字中打滚的时候,心中总飞向文学。骆克道那层窄小吵闹的唐楼中,他有一个无望的梦想:拥有一间安静的书房。然后绕到万水千山之外,梦想竟然成真了。宽阔的书房极清静,太清静了。四周都没有人声。这儿的花园大屋,间间都差不多同一模样,两次出去散步都荡失了路,不再敢轻易出门。女儿女婿去了上班,家中有七头猫。他有的是时间,潜进心爱的唐诗宋词。整理成笔记,又将自己的古体诗辑印成集。到华侨中心讲课,竟也有些许人爱听。诗词可以越过几百年,越过峻岭汪洋。但要靠老伴开车送去,因为自己眼睛不好,完全不敢驾驶。她颤巍巍地握着轮盘,公路像条汹涌大河,两人险守着一只小舟,向诗与人间划去,竟是最美好的时刻。她跌倒后再也不能开车,路程远,安排人来接送很不方便,便只有留在家中喂那七只猫儿了。老伴走了。渐渐他忘记她已走了,等待她下一刻就回来,便不再伤心。

  儿女们决定送他回香港。在忘河中竟也隐隐感到两岸是较为亲切的风景。

  小樱从大窗俯视:高楼大厦丛林后,碧蓝的海湾长天,十分晴美,使人迷信永恒。

  四妹说:「你记得你要把满书房的书都送给我吗?可惜我没有地方。」叁弟说:「你记得我们去过侯斯顿探你们吗?」他仍是漠漠微笑。「记」字塬来可以变得很残忍。

  「你挂念家中那七头猫儿吗?」大哥问。他眼中微光一闪,但立刻又消失了。

  二妹提到他的叁个孩子,两个仍远留在侯斯顿,他没做声。「你最锡*猪女,是吗?」他忽然点头,说:「是啊,孻女拉心肝*」语句像混了泥的水,但可听明白。大家都笑了。

  可是,跟着向他提起无论怎样亲切的时刻,他也只是满眼茫然,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所有话都如微风拂过一块大岩石。再无语可说,像个哑荒塬。

  二姐忽然打破沉默,凑近他轻声念:「朝辞白帝彩云间」。真不可思议,石头竟活起来了,他续吟:「千里江陵一日还」。她说:「两岸猿声啼不住」,他答:「轻舟已过万重山。」声音蹒跚但肯定,唇边绽出一个近乎顽皮的微笑。叁哥说:「心无彩凤双飞翼。」他有板有眼地答道:「心有灵犀一点通。」笑得开心了。亚林抓着这时刻拍了些照片。

  大家兴起,笑说:「他就是喜爱姓李的诗人。」四妹说:「尤其是李后主。」便慢慢地念:「春花秋月何时了。」只见他一阵静默,定是记不起下句。岂料他缓缓地,低沉地,吐出一个个很重的字,像从流沙潭中挣扎冒上来:「往事知多少。」然后便闭上眼睛,不再做声。人们仍想继续,可他再也不回答。眼角流下泪,像回忆的逃兵,在皱纹八阵图间辗转。小樱呆着,太奇异了,是什么,竟会在巨石深处引起回响?

  助护说:「他累了,今天太兴奋。送他回房休息吧。」

  猪女已经留话:他的眼睛不好,带回来的几本最心爱的书,请各位表哥表姐分头拿去。有人顺手把一本塞了到小樱手上。是册薄薄的李后主词。她说:「隐约记得中学老师提过这个名字。」广东大戏迷的叁弟说:「任剑辉白雪仙演的。」

  茶楼里,虾饺烧卖之间,大家谈着些小樱觉得很没趣的事。她无聊地翻开小册子,正见「春花秋月何时了」,读了一遍,半明不白。但是「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」这些陌生的字句竟像根粗绳子,莫明地紧抽了一下心底。她像发现新大陆,好奇地翻下去。